【翻译】金门桥逝水(TSN同人,ME清水无差,十万字一发完,1-5章)

林朵:

故事简介:本文讲述了Eduardo在父亲去世后因精神不堪重负从金门大桥跳下之后发生的故事。配对是Mark和Eduardo,全文清水无差。这是一个有关毁灭与新生的故事,整体感情基调有些晦暗,但也不失诙谐有趣之处。原文作者写作专业严谨,人物形象塑造丰满,故事情节环环相扣,是一篇能给人强烈心灵冲击的好文。


译者的话:最初接触同人圈时的翻译作品,索性也一口气搬过来。这是TSN同人文里我最喜欢的三篇之一(另外两篇也是我自己翻译的,哇哈哈哈,被拍飞)。本文翻译我有原作者授权,请勿随意转载。


原文地址:点我


翻译全文地址:1-5章   6-9章   10-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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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桥

Eduardo的父亲去世了,十二天后,Eduardo从金门大桥上纵身一跃

但这个故事既不源于此开端,也不会就此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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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ardo在法庭上的有些证词并不完全准确,但他的话中也看不出明显的撒谎痕迹。当然了,他没有说过任何可能被认定为伪证的话,他又不蠢。他很清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关于这个故事的每一个词都会被拿去跟Mark的证词配准。正因如此,他谨慎的如履薄冰。或许他跟Mark是三观不合,但两人的经历也算是患难与共了,所以Eduardo完全没有必要去捏造什么故事。他知道怎样的叙事手法能最终证明自己当得起Facebook的一份子。他没法完全夺回它,就像他之前赌咒发誓那样。庭外和解也不会让他和Mark开开心心的各回各家。可这就是生活。

不,Eduardo从不撒谎,他只是将那个故事小小的润了润色而已。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饱受同情的形象,Mark最好的朋友,只不过稍微犯了一点小错,就被Mark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家伙冷酷无情的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会说诸如“我曾经是你唯一的朋友”、“我父亲甚至都不愿意再理我了”之类的话。他知道Mark能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或许律师们也能多少猜出一些端倪,但是当然了,他们都不是当事者,所以无论他们依据这些二手信息延伸出什么脑洞,都仅仅是一些推断罢了。

Eduardo,事实上,从来都不是Mark唯一的朋友。尽管Dustin和Chris一直开玩笑似的不愿意承认他们跟Mark打得火热,但是在诉讼结束后这两只依然紧密团结在以Mark为核心的周围。并且Eduardo确信无论如何,他俩都会继续力挺Mark。

至于Eduardo的父亲嘛…好吧,关于他的那部分证词也不算完全失真啦。Eduardo关于此事的叙述蕴含着强烈的情感冲击,这样Mark才会懂得曾经的伤口是有多么深切。就在那次诉讼提起之后的第二天,Ricardo Saverin给自己儿子打了一通满是咆哮的电话。彼时Eduardo还住在波士顿那间狭窄逼仄的单身宿舍里。他只能将手机扔在床上,紧紧阖着双眼趴在一旁,微微颤栗着,任由父亲时断时续、勃然大怒的葡萄牙语将自己湮没。

Eduardo经常会想,葡萄牙语是我的母语。这是他母亲与表亲们使用的语言,总能勾起关于故乡的回忆——不是迈阿密,而是巴西。

但葡语同样也是他的牢笼,因为父亲的缘故而将他层层叠叠的困住,或许是源自那爆发的怒意,又或许是源自那无边的沉寂。从未有人使用过英语让他感到羞辱或痛苦(直到Mark这样做了,可那时Eduardo的世界观早已成形,即使Mark也不能撼动半分那早已深深扎根的真相——葡萄牙语与痛苦回忆已融为一体。)

因此当Eduardo的父亲在电话中告诉他任由Facebook从指缝间溜走这件事证明他就是个蠢的不能再蠢的傻小子时,Eduardo真的很痛恨那些词语的独特发音,可它们依然从电话线那头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但仅仅不到两星期过后,Eduardo又开始极度渴求能再度听到葡语。可当时从他父母住所传来的只是彻底的静默,即便是他的母亲也不曾给他打过电话,不过Eduardo知道她这样做并非出自本意。于是Eduardo在周末时飞回了家,他的父亲虽然并未将他拒之门外,但却至始至终都只把他视为透明的空气。这让Eduardo心痛的同时又感到愤怒,因为他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父亲的利益。

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个人,也是其认可一直最受他珍视的两个人(因为从这两位那里都很难得到正面的评价)——与他相隔一张会议桌的Mark;还有与他相隔1500英里的Ricardo Saverin,——却都对他同样愤怒而冷漠。

事实上Eduardo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他还是竭尽所能,只因已别无选择。

诉讼终于结束之后,Eduardo有些无所适从。拿到学位之后他开始投资一些新兴技术企业,但内心却始终不能平静,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或许有些东西就是注定要失去的,但Eduardo竭力阻止这个想法生根发芽,因为一旦如此,它可能就会化作一剂毒药,将他侵染的彻彻底底。

有时他会接到家里来的电话。拿起电话的感觉有点类似于玩俄罗斯轮盘赌,因为Eduardo不知道电话那端连接的是父亲还是母亲。当是他母亲时,他们谈论的内容包括母亲是有多么想念他,他过的开不开心或者要不要回家过光明节。每一次通话都让Eduardo因思念母亲而苦楚,所以此类通话的结果其实并不比接到父亲电话的效果好多少。不过后者往往更少,间隔的时间也更长,因为他的父亲最近也没什么话好跟他讲。当与父亲的通话不可避免时,通常会来得更气势汹汹,更简明扼要。大部分时间是他的父亲在说,而Eduardo只是沉默的听着。

某日,在结束了上诉这样一通电话之后,Eduardo摘下了父亲在他十三岁时送给他的家族戒指,把它在厨房吧台上搁了整整三天。在此之前,Eduardo从来没有摘下过它,即便是在洗澡的时候。他知道遗失它意味着什么。

第三天,Eduardo把戒指装进一个信封里,寄去了佛罗里达——他认为父亲会在当地邮局收到它。但他不确定。所以他查询了那封邮件在目的地的签收情况,已经有人签收了,但Eduardo对此再没能获取更多的讯息了。

Eduardo真的很想弄明白,自己这种行为是否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他与父亲间的关系。因为在那之后他的父亲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一开始Eduardo并没有在意,因为他依然能接到母亲的电话,并经常期望其实是父亲打来的,但随后他开始意识到,这再也不可能了。

之后的某日,在他移居到新加坡不久后(因为他不在意在哪儿从头开始,而新加坡正好是全世界最适宜做生意的地区之一),Eduardo接到了一通电话,仿佛整个世界坍塌了。
他的父亲去世了。

他终年五十九岁,死于中风。正因如此,他离开的悄无声息。

Eduardo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意识恍惚的听着他的姐姐重述此事的发生过程,他们的母亲从杂货店回家后发现自己的丈夫倒在玄关处,在她拨打120之前就已经逝去。他终年五十九岁。

Eduardo不愿意相信。他与父亲已经好几个月没讲过话了,但即使是过去还能讲话的时候,彼此也很不亲近。Eduardo已经记不清父亲带他去公园玩,或者称赞他在足球比赛里踢得好的情景了。但这都没关系,因为Ricardo Saverin是他的父亲,他那儿永远有着Eduardo渴望索取的某样东西。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是时候从一堆正装中取出一套全黑的礼服——黑色很衬Eduardo——再搭一条领带,飞赴南方的葬礼了。虽然Eduardo从来没有开口询问,但他也有足够的理由确信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剔除在遗嘱名单之外了。

Eduardo被要求在葬礼上发言。他的姐姐第一个站起来发言,因为她的年纪比他大了一岁半。她的发言辞藻华丽,但针对他们父亲形象的描述却是语焉不详。当她坐下时,她握紧了Eduardo的手。他很确定这是一个警告。

Eduardo不知道她以为自己会说什么。他发表了一些评论,诸如“我的父亲是一个勤劳的人”和“我们过去亲近的太少”之类的,这些评论让他既能恰如其分的表达自己的悲伤,又不必将关于父亲的沉痛记忆撕扯开来摊在台面上。发言末尾,他的母亲带着赞许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虽然他的姐姐看上去好像还觉得不甚满意。

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在Eduardo的灵魂深处,已再无更多事情可以表述。他实在是筋疲力尽,与Mark的持久战中已耗尽了他骨子里的最后一丝力气。现在他只是木然的遵循着流程:在棺木下葬之前摆上一枝玫瑰,在被要求讲希伯来语时尽可能说一些自己会的;在从墓园返回时将领带打理规整。

Eduardo想要一觉睡上百年。所以当他回到家后,便换上睡衣,裹进被子,看着无趣的电视真人秀,直到双眼不由自主的阖上。可他的睡眠却总被噩梦打断,并被不愿也不能从沉睡中苏醒的状况困扰了好几天。悲伤来的比预料的更加气势汹汹,沉重的让他无力独自承受,但那不言而喻的真相则是,已无人可替他分担。

他为自己争取到一张安眠药的处方,效力强劲的那款,并开始每次服用两到三颗。不可思议的是,自从他父亲去世时起,他就对此习惯的仿佛已累月经年,但事实上时光才仅仅流逝了一个星期。Eduardo不再与母亲和姐姐通话,他对自己说,“这是你的生活,你不必强迫自己去工作,你可以挥霍时间随心所欲。”而且他也明白自己有能力获得解脱,因为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银行账户上的数字简直大的荒唐。

可这些钱只不过让他的感受精准的变好了0.1%,这0.1%的功效在于确保他能随心所欲的同时不必为无力偿债而烦恼。除此之外,他都漠不关心。他追随Mark,还有追随Facebook的初衷并不是为了钱。钱的确重要,但并不是他的目标。随着时光流逝,Eduardo亦开始认识到其实钱从来都没有那么重要。

起初他很困惑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也曾想要发动一起针对Mark的打击报复。但藏在内心深处的答案却是,他想要成为Facebook的一份子,因为他想成为Mark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Eduardo已经无法想象当年的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应该是个好主意了,因为Mark对自己生命中拥有的一切都毫不在乎,除了Facebook。而且,你也无法改变一个人,仅凭满满的爱,或者恨。

在他父亲过世之后的第十天,Eduardo开始想知道,如果从此以后都宅在自己的高级公寓里,那会怎么样呢。

会有人在意吗?他不确定。电话铃声已许久不曾响起,母亲和姐姐似乎相信了他所编造的一切都好的谎言,他只是太忙了。她们给他留足了空间,正如他所要求那样。他也没有任何亲密的朋友,没人能与他保持真正亲近的接触,鉴于他总是漫无目的的游离于整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他现在也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来与他共同承受了。

甚至连他的房东也不会过来看看。Eduardo的房租是每个月自动转账支付的。这种支付方式也同样运用于他的手机和水电账单。他或许会每天晚上叫个外卖,然后在想起来有必要做任何其他事之前都只是一直坐在电视前。

他其实不是很想深究为什么这一切会让他如此消沉。他与父亲的关系错综复杂,Eduardo从来不曾拥有过片刻诸如“我真的爱我的爸爸”的清晰记忆。事情只是没那么简单。

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某些原因而悲伤,此时此刻,真切的悲伤着。他纠结的想要把部分过失归咎于Mark,如果他不是在一年间连续失去了他们两个——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的父亲,或许他现在还会是好好的。

但这并不完全讲得通。事实上,他早在若干年前就已经失去了Mark。在他摔了那台笔电的一刻,整个世界也随之崩塌了,而那场诉讼的庭外和解只代表了一切尘埃落定;一场别离,一次终结。

在他父亲过世的第十一天,在安眠药与酒精共同作用出的恍惚中,Eduardo收到了手机上那条讯息,提醒他:

Facebook股东大会,明天早上11:00

无论如何,这给了Eduardo将自己从床上拽出来去洗个澡的动力。他斜身将前额靠在墙面,任由滚热的淋浴在身上倾泻,冲刷着那纠缠的发结,以及积攒了五日的汗渍和污垢。当他走出浴室时,依然感觉十分虚弱和糟糕,但这场清洗至少让他能更从容的面对这个世界了。

着装过程有条不紊。这次他选择了一套高级定制的灰色西装,搭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块粉色的口袋方巾,还有一双黑色的Hugo Boss皮鞋。这毫无意义,他明白,它们只不过是衣服而已。但是出于一些可笑的原因,知道自己还具备配搭服装的能力依然让他感到安慰。在经历了五个煎熬的日日夜夜之后,他依然能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打理的有型有款,秀色可餐。

他慎重的挑选着要带去旧金山的衣物。他没有选任何黑色套装,因为他并没有处于一个正式的服丧期(即使有服丧期,也太老套了,而且他跟父亲的关系也没亲密到那种程度)。他带了些匹配的皮带和鞋子,还挑了一件黑色的长夹克来应对旧金山的大风天气。他把衣物都整齐叠好装进一个行李箱中,再将公寓稍作收拾。他换了被单,还将洗好的衣服收好。当他离开时,发现自己忍不住回望,仿佛再也没机会重见这一切了。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陌生人的公寓,Eduardo不确定从上周开始的糟糕记忆会不会永远驻足在这里。

第二天傍晚他乘坐的航班着陆在旧金山国际机场——从新加坡过来真是一场长途旅行——然后立刻入住了一间酒店。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宿醉之后的阵痛持续的冲击着太阳穴。Eduardo吞了三颗强力镇痛药(老实说,比他实际需要的多了两颗),然后等待疼痛逐渐由尖锐减缓为钝感。当痛楚终于消散,唯有灯光伴他入眠。他定了两次闹铃,太阳初升的时候第一次闹铃响了起来。Eduardo几乎立刻就醒了,可他只是躺在床上,倾听着时间流逝的滴答声,直到第二次闹铃也响起来。

他有一个迟钝而模糊的念头:起床之后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还在昨天的时候,参加股东大会看上去是一种与外界的必要接触。他将会遇见——Mark。是的,他还会遇到Chris和Dustin,在某些时候他也有可能会回想起,这些家伙曾经跟他很要好,甚至还重视他的想法,那情形可比现在好多了。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Eduardo无法再通过朋友们的反应来确认自己的需求了,他们已经不再是朋友——并且其中一个过去几年占据了他全部生命的家伙还在让他逐渐的坠落。

无论如何,Eduardo还是起了床,穿上了自己的套装和Hugo Boss的皮鞋,再佩戴好衣袋方巾,最后遵循十五步梳头发来打理了自己的发型。这就是他的作风,他从未改变,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的人际关系总是难以维系。他会选择那些跟他一样不会改变的人交往,再激怒他们,然后双方都像满载的火车一般朝着对方横冲直撞,两败俱伤。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从来都无法取悦自己的父亲,或者Mark。

顺便一提,Eduardo也很清醒的认识到对Mark过去所作所为的指责其实是一种迁怒。问题在于他宁愿感到愤怒,也不愿觉得愧疚。Mark成了他的出气筒,不仅是因为Mark那些让他憎恨的部分,更多的是源于他对自身的无法认同。

当Eduardo离开酒店时,他已不像最初那样确定自己究竟该去哪里了。他租车穿过了整个城市,在某个时候把车停在空地上,下车去欣赏天际线。金门大桥矗立在比他想象中更近的地方若隐若现,那是一座巨型的人造骨架,薄如蝉翼的钢筋铁骨锈迹斑驳,冷峻威严的气势划破了灰色苍穹。

在对下一步的打算产生任何成型的想法之前,Eduardo已经朝着大桥行进了。风刮的很猛,他将自己的夹克忘在了酒店,可他只是将双手插在西服口袋中,逆风而行。大桥在接近时显出了更加宏伟的姿态,Eduardo隐约记得自己曾在很久以前读过关于它的一些介绍——700英尺高?还是高于海平面750英尺?无论准确的数据是多少,它确实是一尊庞然大物,化作一道广袤的伤疤,伴着奇异的涌流一起记述于荒野的篇章上。

Eduardo沿着人行道走着,靠着大桥迎着海湾的那一面。一路上有些标语——“希望尚存,热线在此”;“跳桥一时爽,结局凄且伤*”——这让他有些想笑,但也只是微微扭了扭嘴角。他曾经在一些新闻中听到过这样的事,旧金山市已经组织了专门的安保队伍沿着大桥人行道进行巡逻,夜晚还会关闭人行通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在这处全世界最热门的自杀圣地尽可能的阻止自杀者。

(*注:好吧,这种2B标语其实是楼主自己乱编的,原文是“The consequences of jumping from this bridge are fatal and tragic”)

Eduardo觉得那些措施大部分都不会生效。这座大桥本身就是个致命的诱惑。无论是服药过量还是割破手腕,似乎都显得太消极了。你曾在活着时默默无闻,现在又要在低声啜泣中离去的悄无声息。总有些人希望能留下更深刻的印记。Eduardo可以想象出这座大桥的形象是如何在人们的脑海中侵蚀出无法磨灭的痕迹。只需见过一次,就会变为你无法抗拒的终结之地。它是让全世界知晓你失意的唯一福境。

Eduardo双手抓住栏杆,望向金门大桥底下激涌的蓝灰色海水,这里是连接旧金山湾与太平洋的通道。当太阳按时升起点亮整片天空之际,水面也将随之染成蔚蓝。灰色的水纹给Eduardo的感觉诡异的难以形容,但当色彩由灰转蓝之时,他又重拾了对它的好感。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触。

Eduardo回头望了望人行道,有两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无视他的存在。一位女士在和她的朋友一起练习疾走,并在经过Eduardo身旁时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因为我佩戴了口袋方巾,他这样想着,近乎癫狂——但他们都没有询问他是否一切安好。我看上去状态没那么糟。Eduardo这样想到,将手指插回发间,手掌覆在太阳穴上。他们都不认识我,而我看上去是那种能把一切事务都安排的井然有序的人。

但其实他已是一团乱麻,而且真的无力掌控。于是他重新攀上了栏杆,把身体趴在上面探出去朝下望向水面。突然之间,Eduardo顿悟了这是多么容易。有一些决定需要大量的时间与斟酌,还要参考许多的劝诫、准备许多的功课、衡量许多的抉择。而另一些决定则下的轻而易举。Eduardo认为或许因为它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所谓决定。

于是他做了自己已别无选择之事。在终结之时不在身后遗留丝毫痕迹,亦不必累及任何人为此善后,然后他就可以了无牵挂的从这里开始自己的新旅程。此时此刻已不必太挂念家里,时间宝贵,不容浪费。他几乎惊讶于自己过去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个念头,然后他开始回想起自己漫无目的驾车穿过整座城市的旅程,并最终提取出那份残酷的领悟:冥冥之中这一切早已注定,只不过他的释然来的晚了些。

Eduardo在奋力跃起之前便已坠落。

金门大桥下的海水寒冷如冰。




第二章 坠落

与寻常的股东大会无异,这一场会议也让Mark想要靠吞点玻璃渣渣、用铅笔捅捅耳洞或者干点别的什么好让Chris放他回家。事实上,他的公共关系主管兼“别让Mark犯浑协会”副会长(自封的)已经没收了他的笔电,并且严厉警告他不要太频繁地查看手机。Chris知道还是不要拿走手机为妙,不然Mark的无聊与烦闷可能席卷其他所有与会人士,然后把会议搅和得不忍直视。留下手机是一种妥协,但Chris仍然目光如炬地监视着Mark。

会议已进行了两个多小时,Mark知道很快就该中场休息了,然而这个念头却让他比以往更加焦躁不安。他已经将自己的水准降低到和Dustin一起玩“单词与刽子手”*了,不必参会的Dustin此刻正兴高采烈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为能帮助Mark打发时间欣喜若狂。

(*注:Extreme Hangman,单词与刽子手,一款拼字游戏,猜不对的话作为玩家自己代表的小人就会被砍掉头的另类游戏)

会计部的某人正在发言,Mark原本是肯定能听懂的,如果他不是执着于打断发言当中的一切繁文缛节的话。他经常跟Chris说让他参加这种会议简直是对牛弹琴,因为他根本听不懂那些财务方面的胡扯。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才是胡扯,Mark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说谎者。

Mark与Dustin游戏正酣时——他操纵的角色刚刚被对方砍下了头——收到了Chris的简讯。因为恰逢游戏间歇,又或许预料到这只不过是条不痛不痒的训斥,Mark查看了简讯。其实Mark能够复述出之前十分钟内所有会议发言的概要,因为他的脑子就是好使得这么吓人。可每当他这么做时,Chris往往只是抱着胳膊扬起眉。这时Mark才会意识到,他们已经认识彼此太久了。

事实上,那条短信不是,任何一种训斥。

发信人: Chris
收信人: Mark; Dustin
快看CNN。
下面附了一条新闻链接。

Chris是那种会经常看新闻的人,还总爱把一些Mark和Dustin都很不感冒的消息转发给他俩。Dustin热衷于表现出惊到出翔、甜到忧伤、好兄弟一辈子之类的他认为是Chris所期望见到的反应。而Mark则从不费这种心。 

发信人:魔王,暴君*(注:分别指Chris和Mark)
收信人:达仔*(注:原文是D-Man)

OMG。

所以当Mark在大概十秒后收到Dustin这条回复时,也依旧很不上心。Dustin习惯及时回复邮件,而且对Chris转发的新闻总是表现得很重视,因此这条评论也没有成为引起Mark特别警觉的激发点。

不过他真的很无聊,所以还是点开了新闻链接,猜想大概是讲冰川融化或者叙利亚骚乱之类的。

“ Facebook联合创始人于金门大桥纵身一跃”占满了那片不大的屏幕。

这个标题不指代他们当中的任意一个,因为Chris此刻就坐在会议桌旁边,而Dustin还在玩脑残游戏“单词与刽子手”,然后Eduardo——Eduardo。

Mark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百万会员庆功会的夜晚,有关那段记忆的真切画面都已化作了一个声音:我敢打赌你最恨的就是,他们还把我视为Facebook的创始人之一,而我正是。

Mark感到自己的胸膛中有一股激荡的纠结几乎要难以容纳,喷薄而出。然后他继续向下滚屏。

Facebook联合创始人,Eduardo Saverin,23岁,今天下午早些时候从加州旧金山金门大桥跳下自杀未遂。据调查人员推测,Saverin先生此次抵达湾区是为了出席Facebook的股东大会。

Mark读到“自杀未遂”之后便不再继续了。这意味着Eduardo没有成功。鉴于他是Mark,所以他访问了金门大桥的维基百科。

自杀成功率高达98%。

Mark抬头搜寻Chris,但过了一会儿后他才意识到Chris就在他身后,正在为两人的突然离场而道歉,同时把他从椅子里拽了出去。

Mark任由他摆布,跟着步入走廊,与此同时Dustin也从走廊那头一路狂奔了过来,脸色白得像鬼。

“他在UCSF,他们把他送去了UCSF*——”

(*注:UCSF为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缩写,这是一所独立的医学院,在美国医学界享有盛誉。)

Chris点点头,不知为何这让Dustin闭上了嘴,然后两人同时扭头看向Mark。Mark回瞪着他俩,突然感觉自己备受逼迫。

“干嘛?”他问道。

“那是Wardo。”Chris说道,仿佛这些词句本应涵盖更多意义。

Mark耸耸肩:“我知道。我们还要不要去医院?”

Chris和Dustin交换了下眼色,但在去往门厅的路上却没再吭声。Chris已对自己的团队下达了指令——在回应任何新闻采访之前都必须先请示汇报——并告诉下属他会用手机和电邮与他们保持联络。Dustin则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去往医院的行程气氛凝重,安静而又沉闷。

Mark夹坐在Chris和Dustin两人之间,他不喜欢这两只一直盯着他看,就好像在期待他会做出某些根本不存在的反应一样。

避开视线接触,Mark再度拿出了手机。他在搜索“高空坠落”和“坠落创伤”,或许是为了更好的了解这些遭遇吧,无论如何。

Eduardo得遭哪些罪?此时此刻,Mark无法断言。

“最常见的创伤是胸椎和腰椎骨折——百分之八十——特别是胸腰连接部。”Mark念了出来。
“Mark,把手机放下。”Chris耐着性子说道,直到Mark有些恼怒地抬起头来,才发现Dustin已是面色惨白,正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有时Mark会想不起来Chris和Dustin也曾是Eduardo的朋友。他们四只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聚在一起学习、打游戏或者聊Facebook了。

“好吧,他没有死成。所以已经是那2%的幸存者之一了。”Mark说道,“或许他还能再中个头彩。”

Chris和Dustin无言以对,所以剩下的车程里两人都沉默不语。即便是Mark辩称他说出最后几句话充其量只是因为反射弧太长,但Chris和Dustin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地调侃他。

Chris在很久以后才会告诉Mark,他当时在车上的表现是源于恐惧。Mark当然不会承认,可Chris只会瞥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然后继续工作,这亦将成为两人友情得以延续的永恒主题之一。

当他们抵达医院时,外面聚集的媒体已有些乱作一团。“噢,我擦。”Chris小声抱怨道,然后指挥出租车司机绕行到医院的另一侧。他们之所以没有在一支防止他们身份泄露的安保队伍的护送下坐着黑色凯迪拉克抵达医院,主要原因还是出在Mark身上。这也是Chris所担忧的。他自己和Dustin除了在生意场上之外并未给大众留下过深刻印象。三人低调地下了车,与往常一般,Chris付了车钱,Dustin给了小费,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医院。

“如果我们被发现去探视他,你觉得这会不会成为负面新闻?”当他们顺着墙壁上的指示路标走向接待处时,Mark问道。

“我认为如果我们是专程去跟他合影的话,那倒的确是条负面新闻。”Chris回答道。

“你都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Mark直截了当地说。

“好吧。”Chris的目光对准墙上的标志,然后又移开了,似乎是在逃避什么——至少对Mark而言——这可不像平时的他。“如果我们风风火火地赶来,而Eduardo其实并不想见我们的话。。。是的,我认为这确实是个杯具。”

随后Mark意识到Chris的闪烁其词是为了不让他伤心,这可真是太扯了。“如果他不愿意见我们,你以为我会干嘛?”Mark问道,“我已经成年了,Chris,我还不至于跑去撒泼耍混。”

“我知道。”Chris说道,眼神古怪而怜悯,令Mark颇为费解。

“别跟他提什么糟糕的事。”Dustin突然说道,唐突得以至于Chris和Mark都同时吃惊地看向他。Dustin赶忙为自己解释:“他是——如果他试图去跳桥,说明他状态很差,我想说的是这个。”

Mark意识到这两只会对他有这样的印象,自己当然难辞其咎。但这也无法制止他的困惑和愤怒。“你们以为我会说什么?”

“只是——尽量忘了你跟他最后一次见面是隔着法庭证人席的吧,”Chris沉静地建议道,“别跟他提这个,Mark,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

Mark耸耸肩——成交?——因为他们不可能真的指望他会在医院里和Eduardo大干一场吧,这也太荒谬了。

然后Chris走向接待员,她告诉他们Eduardo现在还在抢救中,他们只能等待。Mark察觉到自己或许在生气。可并不仅仅是因为那场诉讼或是之前发生的一切,包括冻结的银行账户,还有“你必须来加州”。

他的气愤源于他们在这儿。在这样一个令人痛苦的——同时也是窗明几净的——医疗机构探视Eduardo。这是第一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得在这样一个没有人情味儿的单人病房里交谈了,因为Eduardo把自己从一座桥上抛了下去。

Mark对心烦意乱和困惑不解的感受了如指掌,但是他从未真正触及过那种能让一个人选择自我毁灭的锥心之痛。他甚至也没法相信Eduardo曾拥有这样的感受。他认识的Eduardo总是很情绪化,为了迎合外界而时常委屈求全,对自身感受的压制过分到了有害的程度,但究竟要到何种程度才会让人觉得生无可恋,这对Mark来说始终是个叵测的谜题。Eduardo的自私与懦弱让他满心愤懑,他想质问Eduardo为什么要让他们那么担忧和畏惧,为什么要在Dustin的脸上覆上那样的表情,为什么要来到距离如此之近的旧金山,以至于Mark找不到任何借口可以对此无动于衷。这样Mark就必须承认这个自杀未遂的事实,还有Eduardo本身。

“不存在什么方法可以一劳永逸的获取我的关注。”他这样想着,苦涩的滋味盘旋于舌尖,然后,脑海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如果这就是你这样做的用意。

他几乎认定这就是真相了。

并不是因为某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强迫症让Mark需要成为某人的寻死缘由,而是由于在他脑海深处藏着某种半遮半掩、若隐若现的恐惧,他恐惧Eduardo已经越过了那个岌岌可危的临界点,恐惧连自己也已对他的困境无能为力。

他试着不再去想它。

等待探视Eduardo的时间流逝得及其缓慢,漫无边际得仿佛永不停息,Dustin一直坐立不安,最后终于忍不住离开去帮他们买三明治了。Chris大部分时间都忙着给自己还留守在Facebook的公关团队打电话。Mark料想到Chris肯定已经指示过办公室暂时先不要联系他,除非事关生死,因为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响起过。Dustin带了三明治回来,但Mark却一口未动,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那块三明治撕成许多小片。Chris疑虑地看着他,没有吱声。

直到傍晚,才有一位护士走进他们所在的等候室。

“你们是来探视Saverin先生的?”

Chris马上站起身来。“是的,我们是他的——”

“同父异母的兄弟。”Mark也站了起来,比划着手势插嘴道,“我们三个都是。”

七拐八弯,这ICU藏的还真深,Mark想着。除了挂在墙上的那些引人注目的艺术作品,所有走廊都被刷成纯粹的白色。护士领着他们穿过重症监护区,那里躺着的病人排成了长长的队列,彼此仅用浅绿色的帘子隔开。Eduardo住的是单间,护士解释道,他的保险可以报销。此外,他还处在专业监控设备的二十四小时防自杀监控下。

Mark很想知道,虽然这只是有些临时起意,这家医院每年要抢救多少个试图跳金门大桥的病人。应该不是很多。但他们以前肯定遇到过与Eduardo类似的病例。旧金山这座城市就好比一座永不落幕的舞台,总是不乏惊人壮观或夸张荒诞的好戏轮番上演,吸引着人们驻足观看,而Eduardo不过只是众多噱头中的一幕罢了。或许对于医护人员而言Eduardo的脸已泯然众人,又或许他们会认出他来,但却多少有些不确定,因为他们之前已经见识过上百个这样的病患,被送到此地的原因是基于同样的肉体损伤与精神崩坏。

不知何故,Mark打了个寒颤。

护士将他们拦在了Eduardo病房外,用一种克制而谨慎的口吻告诫他们,Eduardo已经经受了太多,现在需要静养,千万别打搅他。Chris一直神情严肃地点着头,因此护士跟他说的最多。她同时也警告说Eduardo现在仍然会有些意识不清,因为手术使用的药物还没有完全失效,所以他大部分时间依然会处于昏睡状态。

Mark毫不惊讶。Eduardo是因为泰诺止痛片而神志不清。

在沉默片刻后,这些念头让Mark驻足不前。就好像他仍然认识Eduardo,即使是在过去了如此久之后。但这不是真的。经过一番思索后,他承认了这一点。他认识的是过去的Eduardo,存在于Facebook与法律诉讼之前的那个Eduardo。而这个Eduardo,如今的Eduardo,对于Mark而言就像一个只看过其履历表的陌生人。他了解Eduardo的过去,但却不再与他亲近了——至少不完全是。

护士本来要求他们每次只能有一个人进病房的,可是Dustin有点儿黏Chris,紧贴在Chris身上几乎要跟他融为一体似的,而Mark又拒绝被落下,所以Chris把护士请到旁边耳语了一番,终于获得了共同进去的许可。但她要求他们保证不会高声喧哗,也不能打扰Eduardo休息。

Mark不耐烦地点着头,最后他们终于被允许进入病房。正如Mark设想的一致,这间病房与这座医院其他病房无异,相同的尺度,相同的色调。窗外是一片晦暗不明的庭院,或许在白天那里将洒满阳光,透着某种走调的异样。墙上挂着一幅耶稣画像,画中的耶稣双手握紧,抬头仰望。Mark有些走神,我不知道当一个崇尚不可知论*的犹太人该有多棒。

(*注:不可知论,一种哲学的认识论,认为除了感觉或现象之外,世界本身是无法认识的。它否认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否认社会实践的作用。最初由英国生物学家T.H.赫胥黎于1869年提出。)

Mark的视线首先落到了那些排列在病床周围的仪器上。

Eduardo就在那里。

Eduardo的脸部并未遭受任何足以使其难以辨认的伤害,事实上,除了面部有点儿浮肿,脸色苍白得有些诡异之外,Eduardo看上去一如从前。但他身上依然有些东西与Mark记忆中的那个Eduardo不一样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几乎就是个陌生人,直到Eduardo漆黑的双眸重新聚焦——这费了点儿时间;Mark这才回想起,泰诺止痛片——然后终于认出他来。

Eduardo的脸似乎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完好无损的部位。清晰的伤痕从他的颈部一直蔓延进病号服下,一只胳膊缠满绷带,病床蓝色毯子下显出的怪异轮廓说明Eduardo现在已无力行走,恢复的期限或许是不久的将来,也有可能就是永远。病房里的仪器在监视着他,低沉的提示音响个不停。当Mark意识到Eduardo现在并不需要呼吸机辅助时,心中涌起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宽慰。至少他还能够自主呼吸。

然后仿佛一切云破日出,而Mark则有些茫然失措。

“Mark。”

这是Eduardo说出的第一句话,仅仅是孱弱嗓音中挤出的一片破碎音节:Mark。似乎光是吐出这个单词就已十分艰难,从医学角度出发,Mark毫不惊讶,鉴于Eduardo的椎骨刚刚经受了一次严重创伤,随即又被医疗团队冷酷无情地接驳回去。

但从个人立场而言,这样的倾听却是难耐无比。Mark还记得那样的声音:每个女生有1400的基础分;我们都知道金枪鱼不可能有3000磅重对吧。彼时的Eduardo听上去与现在的Eduardo判若云泥。现在这个版本的Eduardo只不过是一群心怀善意之人抱着乐观的态度随意修复出来的一个版本,但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因为这里的医生们连重建的基本模板都没有:他们没有见识过Eduardo身着黑色正装笔挺有型,棕黑发鬓细心打理,看向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目光中满是信任在洋溢。所以他们的重建毫无章法,无迹可寻,Mark不愿意相信他们的工作成果,连半毛钱都不愿意。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种陌生的感触不单指Eduardo的外形,同时也包含了他的声音。所以当Mark近乎谨慎地靠近病床时,他并未想起律师、文书以及那个百分之零点三。他想的是这究竟是何等的损害,又需要耗费多少时光才能复原,以及Eduardo还能否一如既往,怀着对等的敌意与Mark同处一室,无论是在何种场合相见,彼此的视线都错开得心照不宣——又或许他将永回不到从前。Mark肯定自己并不热衷于过去那个满心怨恨的Eduardo,他完美无瑕却又远隔于千里之外。但Mark也同样肯定,自己对这个新版本的Eduardo更加意兴阑珊,因为他似乎已是精疲力竭无力再战。(尽管Mark认为他们拥有的选择也十分有限)

Mark有些局促地止步于病床的两三步之外,Eduardo的凝视徘徊不定,模糊涣散,透着十分的虚弱,却依然在Mark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像被灯光灼伤双眼般的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Chris和Dustin。

Mark的感受就像被警灯锁定后又被陡然放开。当Dustin越过他同Chris一起走向病床另一侧时,Mark却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于是他决定靠着墙壁假装人肉背景,当个旁观者,因为Eduardo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无所适从,Mark觉得或许此时他不应该跟Eduardo锱铢必较,免得超出他的容忍极限。

“嘿,Eduardo。”Chris从来不像其他两人一样偏爱Wardo这个昵称。Mark不确定其中的缘由,但偶尔却会产生某种奇异的感悟,Chris将Wardo这个称谓划进了Mark的势力范围,神圣不可侵犯。好像他已经决定将永远行走于Mark的草坪之外,即便Mark从未树立起“私人庭院非请勿入”的标牌。Mark觉得这简直荒谬绝伦,因为Dustin也在用Wardo。但无论如何,Mark觉得自己才最喜欢用昵称来简化Eduardo这个长的搞笑的名字,直到他听到Eduardo的姐姐叫自家弟弟Edi。

但这一切已经恍若隔世,而此时Mark正在这里,聆听着Chris与Eduardo的交谈,态度如同面对着一件随时可能崩溃的易碎品,却假装他还尚未千疮百孔。Chris在询问Eduardo感觉如何,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助。Eduardo回应的声音很微弱,Mark听得并不用心,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语空无一物。不知为何,他对此心知肚明。这些年来Eduardo从未对他们卸下防备,虽然Mark也清楚地知道Eduardo还在时不时的与Dustin互发邮件,并且三月份在纽约和Chris偶遇时还共进了午餐。

然后Chris说道:“Eduardo,你知道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们的,对吧?”

而Mark——好吧,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们不该让他心烦意乱,我认为提及他的自杀未遂或许会让他困扰。而紧跟着的第二个念头则是,考虑这些问题是Chris的活儿,我这是怎么了。

Eduardo的面部表情由于药物的作用依然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浮现出踌躇的神色:“打电话给你们?”

“是的,无论你需要什么,或者你只想说说话,给我来个电话就行。”Chris比划道,“Dustin也是。”

Dustin点点头,两人同时注视着Eduardo,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与关切。此时的Eduardo就像是一枚定时炸弹,而他们就是操纵着那块遥控面板的拆弹专家。

“呃,这很好,我。。。”Eduardo目光下沉,就好像突然被毛毯吸引了注意力,并断断续续地揪着那块编织物。“我不觉得。。。”他的双眼并未对准站在一旁角落中密切关注着一切的Mark,但他们亦不必如此。每个人都清楚他话中的含义。我不觉得你们还是我的朋友,不再是了。Chris与Dustin已经选择了他们的站队,他们都选择了Facebook——以及Mark。

“好吧,”Chris说道,语气舒缓,耐心十足,“我为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Eduardo,我真的很抱歉。但请你仔细听着,因为这真的很重要。即便你认为我因为某些原因再也不想见到你——即使将来有这么一天,我俩中的一个捅了个超大的篓子,让对方只想一棒槌干翻他——你也依然可以在需要朋友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只要你这么做了,我就会立刻赶到你身边,无论你身处何地,让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这是我的承诺,你明白吗?”

“也算我一个。”Dustin的声音有些嘶哑,简明扼要却情真意切。Mark意识到,他们真的很在乎Eduardo。这种在意并非流于表面,在某种程度上让Mark产生了一份近乎愧疚的困惑:关于他们对官司以及其他一切事务的处理。

不知何故——即使是在Mark熟识Eduardo的时候,也仍然有些问题让Mark永远都参不透——Chris的承诺让Eduardo的泪眼朦胧。毫无疑问它部分源于药物的效力,但Mark不能确定Eduardo是否真的不会为此热泪盈眶。Eduardo曾经在电影《无因的反叛》结尾处潸然泪下,甚至连《绿色奇迹》都不忍看完。

“这不是——我没想过——”Eduardo没裹绷带的手紧紧的攥着毯子,一时间脸上混杂着各种情绪,愧疚难当,困惑不解,还有茫然无措。Dustin似乎酝酿着冲上前去给Eduardo一个熊抱,但可能给Eduardo引发的痛苦却制止了他。此刻的Eduardo已是遍体鳞伤,一击即碎,仿佛古董瓷盘冰裂的痕。

“没关系的。”Chris说道,这是他擅长的领域。难怪他在Facebook办公室总是流传着“神使”的名号。他握住Eduardo那只完好的手,力道虽轻却足以安抚人心。 “Eduardo,你今天不必向我们解释任何事。”

Eduardo死死地盯着毯子,泪花在眼眶中打着转,满溢至双目边缘。“这不是自杀未遂。我本来没那么想,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

大家都沉默着,显然真的无言以对。这是对既定事实的彻底否认,就像有人面对大海时却拒绝承认水的存在。这怎么可能不是一场自杀未遂?没人会偶然的从一座桥上掉下去,Mark想着,毫无疑问。Eduardo并不是探身出去看什么东西时失去了平衡。如果这也可能的话,那每隔十秒就得有一个二货从金门大桥上摔下去。

“没关系的。“Chris又温和地开口了,“我们不是在审问你。我们没有生气。”

“我可不这么想。”这是Mark进入病房里后说的第一句话,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而Mark只是看着Eduardo。“你当时甚至都没有思考。而你现在却在对此撒谎。”

Eduardo有些变了脸色,尽管转瞬即逝,但Mark依然辨识出那是自己所熟悉的领域,这样很好,他们又知道该如何彼此怨恨了。“我当然有思考过,Mark,我从未停止思考。你也只有靠这种方式来得到那样的结论——”

“所以这还是自杀未遂。”Mark干脆的说道。

“不是。”Eduardo那只完好的手紧紧的攥着身上毯子的一角。“我当时只是——那是很糟糕的一天——很糟糕的一周——老天啊,这一整年都糟透了,而我当时——浑浑噩噩。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做点什么。因为我已经很长时间提不起兴趣做任何事了。”

Eduardo知道自己解释的一塌糊涂。他们永远也不会了解。即便是满脸同情与关切的Chris和Dustin,也无法明白那些纷繁的声响是怎样混杂成清晰的交响乐,将Eduardo逼至悬崖边缘——如果真的有崖可跳的话,那跟跳桥的感觉应该也差不多。

而事实上Eduardo非常肯定自己没有,撒谎。无论是在他计划跳桥之时,还是在他走向终结之时,都从未料想过这是非做不可之事。他最近几周都在奋力挣脱床对自己的羁绊。他甚至很难相信,曾有那么一个执着到愚蠢的时刻,他会突然觉得做这样一个最为重要的决定是一个好主意。

但话又说回来,有关坠落之前的一切忽然变得虚无缥缈,Eduardo无法再确定任何事,当然,这或许曾是他的想法,清晰可辨,就这样吧,我要跳了。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已打消了这些念头。烙印于骨子里的认知是他不想死。他不愿踏上这条不归路。

他突然醒悟,自己只是想要找到一条出路。

“好吧,你确实做了点事情。”Mark说道,手指蜷缩在自己手掌里,“干得漂亮啊。”

Eduardo阖上了双眼。他别无选择,因为光是看着Mark的脸就已经让他困顿不堪。Mark可以没完没了的纠缠,而Eduardo只想远远躲开。“我不想为此和你争辩。”

“那你就不应该这么做。”Mark不依不饶。

Eduardo没有睁开双眼,不仅仅是因为Mark,甚至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的语调提醒了他那句你是因为把自己的财务搞砸了才来怪我么。“我没有要反驳你的意思。”

“事实上没有什么事情会比从一座大桥上跳下去更逊了,而且还是金门大桥。这点子都烂大街了。你已经打赢了官司,你根本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沮丧——”

“我爸爸死了。”

Mark立刻噤声,因为他还需要消化一下,而Dustin和Chris此刻瞪着他的眼神就像是他刚刚踢翻了一个马蜂窝。

“你爸爸死了。”Mark重复道,片刻之后,“什么时候?”

Dustin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哽咽,就像是在对Mark说:快TM闭嘴吧。可Eduardo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仿佛有某种微弱而难耐的声响回荡在他耳中。“差不多两周以前。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提这件事不是为了打你的脸,我很抱歉,这只是——我想说,我当时想的就是这个。”

Mark震惊于这个消息居然没有显示在自己的侦测雷达上。他想要找出一只替罪羊,可他好像从来没有(也没有合法的权利)安排过自己的雇员全方位的监控Eduardo。Mark偶尔会暗中调查Eduardo,大概是基于泄恨的目的(接招吧,Eduardo,我可以偷窥你的邮件,只要我愿意),不过次数寥寥。这让Mark忐忑不安——Eduardo的父亲离去的悄无声息,而Mark得知此消息的唯一的途径却是Eduardo亲口告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有意思的是,又或者让人担忧的是,这也是Mark第一次听到Eduardo使用“爸爸”这个词,而不是语气更为疏远的“父亲”。

“听到这个我真的很遗憾,Wardo,”Dustin低声说,Chris也附和地点点头,尽管他的目光仍然牢牢的锁定在Mark身上,一脸怨念:看在上帝的份上,Mark,求你了。

结果是Chris并不需要因此而困扰。因为不知不觉间Eduardo的“阖上双眼挡开Mark”模式已转换为“阖上双眼沉入梦乡”模式了,他又失去了知觉。Mark不禁回想起曾经在大学里Eduardo睡觉的样子,彼时的Eduardo趴在Mark的床上,脸颊还压着某本经济学的教材。这幕场景总是频繁的出现,以至于引起过Mark的不快。但这不快并非源于Eduardo的出现给他造成了困扰,而是源于Mark清楚的知道Eduardo为什么要学习得这么昏天黑地。

Mark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快就能面对Eduardo的父亲装圣母。

现在的Eduardo比在哈佛的时候睡的更沉了些,他们可以离开了。Dustin与Chris在互相窃窃私语,不用捎上Mark真是谢天谢地。Mark在离开医院的一路上都很沉默,即便是当一名出格的新闻摄影师在他们离去时抓拍照片时,他也没有像往常一般皱眉。

当天夜里,有人梦见了坠落,这人不是Eduardo,而是Mark。




第三章  冲击

Mark第二天早上起床开始工作时,觉得整个人都有点虚。他昨晚睡得很不安稳,可鉴于他大部分最优秀的工作成果其实都是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完成的,所以他倒真的不担心这会影响到自己的工作效率。当他查看自己手机时,发现有一个Dustin的未接电话,以及一条后续短信。

收信人:魔王,暴君
发信人:达仔
我们应该给Wardo带点东西!我生病的时候喜欢吃曲奇饼。跪求建议!

Mark摇了摇头。作为一个受过哈佛教育且IQ值勉强算是天才的程序员,Dustin的文风却总是像个幼稚园小孩。

收信人:达仔
发信人:Mark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刺瞎了我双眼。

他继续工作,不愿意搭理Dustin的短信。因为他现在不想关注Eduardo。他已经将自己的一丁丁内存和一丢丢心思耗在这件事上够久了,Mark需要把自己的点全部聚焦在其他工作上,因为——

他就是需要。

他需要做点其他工作。

Eduardo盗贼一般地劫走了他的关注,这让Mark感到苦恼。在理性上他知道Eduardo的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故意想把Mark逼疯的意图,但他内心的小恶魔却无论如何不肯饶过Eduardo,渴望给Eduardo打个电话让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如数归还。

当然了,他不会这么做,因为这非常荒谬。Eduardo没必要得知他已获得如此反应。

Mark才在办公室里呆了二十分钟,他的电话就响了——Chris和Dustin还没来,只有一两个睡眼惺忪的实习生早早的到场四处游荡,怀着天大的错觉以为这样就能获得Mark的青睐,而实际上Mark既不关注也不在乎——通常他的助理会代为接通,但此时距离她的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而拥有直通Mark办公室专线的人少之又少。Mark意识到或许这个电话足够重要,重要到需要他亲自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陌生。是一位女性,带着些许的口音,在她通报自己名字之前,这口音已在电光火石间提示了Mark她是谁。

“是Mark Zuckerberg么?我是Natalia Saverin。”

“是的。”Mark不知道自己是在承认Mark Zuckerberg的身份还是在确认这个事实,她是Natalia Saverin——她肯定是,因为除此之外,还有谁说话会带点巴西口音并且能够从Eduardo那里哄骗出Mark的私人办公电话呢?

“我是Eduardo的姐姐。”她说道,虽然毫无必要,而Mark则点点头,即使对方看不到。她将他的沉默视为一种继续的邀请。“我打电话是为了通知你,我已经替护士识破了你耍的小花招,你不准再去见他了。”

好吧,无论之前Mark料想如何,肯定都不是这个。这真的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推测到,因为根据这些年他从Eduardo的电话和电邮收集到的情报来看,Natalia对Mark从来都不感冒。而且这个状况估计之后也没怎么好转过,鉴于股权稀释事件的缘故。不过,Mark还是得承认自己被惊到了,因为Natalia可能才仅仅看望了Eduardo不过半个小时(他看过自己手表了;医院的探视时间才刚刚开始),就已经与他因为Mark的到访而争吵了。

或许她是和护士聊过了。Eduardo没有出卖他这个事实让他感觉好受了些,虽然Mark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如此。

“这不是什么小花招。我又不是007。”Mark回应道,保持着他这些年日臻完善的讽刺口吻,“我只是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除非我们是家人,所以我别无选择。”

Mark几乎可以通过电话线听到Natalia的脸色沉了下来。当Mark被探到底线时,那些因Eduardo而生的怒意摇曳着,翻滚着,几乎就要朝Natalia喷涌而出。尽管与对她弟弟的感觉有所不同,Mark却对Natalia有那么一丢丢的畏惧。她冷血无情,比Eduardo更擅于避开所爱之人的掌控。

虽然Mark会永远对此守口如瓶,但她正是Mark在诉讼期间加强了一点安保防范的缘由。

“你不是他的家人。”她怒吼道,“我才是他的家人,我母亲才是他的家人。你只是那个毁了他生活的混蛋,所以你给我边儿去。”

“很抱歉我把他从一座大桥上推了下去。我们正好都呆在旧金山,而我想靠试试他会不会游泳来找点乐子。”Mark语如连珠,听上去像是怀疑她在暗示某些过错应该归咎于Mark,但Mark绝不是TM的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即便Eduardo是因他而心烦意乱,但他选择如此了断也绝不是Mark的过错。

“好,你就继续端着架子出言不逊吧,乳臭味干的小子。”Natalia反击道,而Mark则在想,这可能就像是在和Eduardo争执,如果他不是那么畏惧伤害他人,如果这一切没有把他逼入绝境。

“事实证明他会游泳,但却不擅长高空跳水。”Mark刻薄地回应着,他知道这样做很可怕,但Natalia就是有办法让他想要抓狂。通常Mark不会这样,他并不偏好发怒,冷漠与讥讽更符合他的作风。

“你真是可恶至极。”Natalia告诉他,“为你着想,我希望你不要再靠近医院,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的。”她压低了声音;不知何故,这让Mark意识到自己正死死地握着电话,以至于弄得自己指节发疼,于是他松开了手。“一旦我弟弟出院,我就没法阻止他接你的电话或者回复你那些可怜的邮件了。”她咬牙切齿道,“但是现在他的通讯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而我就是整个该死的城堡的守门人。你听明白了么?所以别再试着越界。”

“Facebook发生的一切很复杂,这没必要牵扯上Eduardo——”Mark开口道,这让他感到困扰,因为自己解释的对象是一个错误的Saverin,但她却挂了他的电话。

“噢,拜托。“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恶毒的挂断声,以及嘟嘟的忙音。

Mark跌坐回他的办公椅,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仿佛它会突然活过来咬他一口。Mark从不确定自己曾经对Eduardo意欲何为,而且他确实也没有做出任何类似于要不定期的去医院探视Eduardo的决定。但他的确曾计划最近找个时间重返医院。Eduardo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重新朝Mark打开了大门,又或许这只是Mark对这种情况的判断,但他打算尽力而为:他跟自己的前任挚友——或者任何更适合描述他和Eduardo目前彼此关系的词语——有帐要算,有仇要销。

需要说抱歉的是,Chris,可能还有Dustin,都在Mark与Eduardo的历史遗留问题清单中榜上有名。但Mark此刻不打算对此做出任何承诺。

毕竟,他告诉过Eduardo让他来加州的。

片刻之后,Mark已下定决心,将不再去探视Eduardo这个备选答案划掉。他对Natalia的怨念足以使他强烈倾向于以此发动对她的反击。并且时下特别需要一套进阶方案,鉴于她或许已经安插了全体医护人员以及他们的左邻右舍来密切监视自己。

这在其他人看来或许是有点杞人忧天了。可Mark了解Natalia。虽然他们从来没面对面的碰过,但她就如同哈哈镜里折射出的Eduardo。如果Mark可以辨识出她的任何行事动机,那第一准则必定是保卫弟弟。她向来如此。Mark回想起他与Eduardo相识之初,彼时他黑进了Eduardo的邮箱,理由不外乎是a)当时他喜欢证明自己有这样的本事;b)他热衷于自己了解朋友的程度要远胜于朋友了解自己的程度。这似乎是一种必需的防御。Eduardo所有来自于姐姐的邮件——数量极多,可能一天就得有两三封——都写满了 mil beijinhos(千万次吻你)和euteamo, maninho (爱你呦,小弟),而且她还总是哄他要多多的吃,多多的睡,少搭理自家老爹,注意安全,勿要轻信。

当然 ,她发的这些邮件全是用的葡萄牙语,其中还夹杂着少量拙劣的英语。Mark把这些邮件一字不落都地扔进了翻译器(有一个还是他自己编的升级版,因为那些线上翻译器总是不太好使)。从那时起,Eduardo与身边之人建立起的亲密关系一直都让Mark印象深刻。Mark自己的姐妹们都不像Natalia那样急切的想要保护Mark不被人利用,但Eduardo也与Mark不一样,Eduardo似乎真的很享受这样的关爱。他不仅会回复她的每一封邮件,如果哪一天到头Natalia还未发邮件过来与他交流,他还会主动的发一堆邮件过去。

Mark对此并不能完全理解,但他明白在某种意义上,他与Natalia曾经站在过同一条战壕里(无论她是多么不喜欢他),但现如今他们已不再是盟友(从她的立场来看)。她将永远代表Eduardo不会,或许也无力再对Mark投注全身心信任的那一面,无论Mark是否愿意屈尊“道歉”。

Mark认为或许这样也不错。Eduardo以前总是过于轻信。如果他想要避免再受伤害,就需要弄明白这种倾向该如何扭转,至少直到他能遇到某人值得他的全然信任,并且此人也不会借这种信任来打他的脸。

Mark不会幻想自己能成为那个人。当你初识某人,要积累对方的信任总是旷日持久,但要毁灭这种信任却仅仅只需一秒钟。因为信任Mark而引发的一切如今已成为了Eduardo的前车之鉴。好吧,如果这还不能给他好好上一课,Mark想到,那他就真是太蠢了。可Eduardo从来都不蠢。太天真,毫无疑问;情绪化,显而易见;但不蠢。

Mark突然意识到,在他与Eduardo关系亲密的那几年里,他对Eduardo的关注比他过往记忆中以为要更多。或许在哈佛的时候他只是忽略了。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恶劣的将自己生命中的大部分事物都视作理所当然,而Eduardo则让这一切变得轻而易举。

Mark倚回他办公室里的旋转椅,快速的转过一百八十度,想要看看有没有熟人已经来了。不知何故,Mark感到一股奇异的冲动,想要拿起电话与人交谈——也就是Chris或者Dustin——这样就有人会和他一起同仇敌忾了。Mark更倾向于这个人是Dustin,因为Dustin至少会与他一起英勇的谋划如何重返医院。而Chris会在Mark刚提及Eduardo名字时就露出生气且洞悉一切的表情,然后Mark就会被他那出自善意而又真心恼人的干预扰得永无宁日,因为Chris想要Mark面对Eduardo时表现的像个正常人。

Mark又不是想要潜伏接近他,好吧?昨天Eduardo可从来没有说过Mark不能去啊。Eduardo的信仰崩塌或许与股权稀释以及随后的官司多少脱不了干系,无论这有多么牵强,但Mark就是没办法克服这种感觉。Eduardo这些年过的挺艰难,是人就看得出来,Mark又一次想起了Eduardo父亲的死,而他自己甚至不曾察觉到。在新加坡Eduardo有没有朋友会在此事发生时送他花束、给予慰问?他有没有像Dustin一样的朋友会出现在他的公寓,坐在地板上和他分享纸杯蛋糕?有没有人会点醒Eduardo他的父亲实际上是个人渣而Eduardo能摆脱他的羁绊真是太好了?

Mark不确定自己对这一切该作何感想。

但Mark确实觉得如果他们的历史遗留问题…无论它是什么,已经成为了让Eduardo坠落的原因之一,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么或许他们应该把话说开,让Eduardo为之焦虑的事情能再少一件。毕竟,他们从来都没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过对彼此的怨气,是吧?在整个诉讼其间他们都不得不表现出该死的彬彬有礼,或许对两人而言,最好的解决方式莫过于互相大发雷霆,然后将积压的怨念一扫而空。

与过去的他有所不同的是, Mark不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了。如果他能放下脸面并真的下定决心,那他十分肯定自己可以告诉Eduardo,他已经不再生Eduardo的气了。当然,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的怒气或许也永远无法百分百的停息,但Mark还是成长了一丁点儿。他知道有时在形势所迫之下该如何说话,而不是由着自己性子来。

需要强调的是,Mark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向Eduardo道歉。这与是否生气在本质上是两码事。

几分钟后Dustin来了,将Mark从那杯具的思绪崩裂——大早上的他真的不需要这个——中拯救了出来。Dustin放了一杯咖啡在Mark面前,然后在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里坐了下来。

“那么~”他边说边翘起了二郎腿。

Mark没吱声。他甚至都没怎么看Dustin,只是等着听Dustin嘴里会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鉴于这是Dustin,所以有时这种等待会漫长的没边儿。)

“你是不是梦了一整晚的Wardo?别撒谎,Mark陛下,如果你撒谎的话我可是能识破的哦。”

可悲的是,Dustin或许真的能识破Mark的谎言。在过去的几年里,Dustin已经将针对Mark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毕竟,他和Mark一道与Facebook同呼吸共生活,黏在一块儿的时间多得不正常。

“我没有。”Mark回答道,这不是撒谎,至少原则上不是。他确实梦见了坠落,可这两者之间或许毫无干系。

“噢。”Dustin看上去很是失望。“好吧,那我们今天是去探望他呢还是怎么样?我试着烤了点曲奇饼干,但是它们都变得好恐怖。所以我最后只好去买了点儿,还装进了自制的罐子里。然后我把罐子藏在了一个只有靠藏宝图才能找到的地方,因为实习生都是些秃鹫。”

“别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去猜那张藏宝图的位置。”Mark欣然说道。他甚至没去探究Dustin是什么时候有空去试验烤曲奇饼的。

“我之前打算把它纹在我的肚皮上。”Dustin做出了严肃脸。“提到纹身,我本来是想拿钢笔画的。但后来我想到Facebook有一条禁止在办公室里随意裸露身体的规定(Dustin就是这条规定存在的原因),所以我把它写在便利贴上,然后放进了我的袜子里。接招吧,实习生。”

Dustin并不是真的在乎那条规定,Mark知道,因为Dustin以前从来没在乎过那条规定。更重要的是,Dustin以自己的善意——或者说傻气——带来了新的难题,这也是最近使他持续困扰的源泉,所以他不再热衷于像以前那样在办公室里裸露上身了。Mark曾告诉自己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Dustin不是那种会对这些事情在意的家伙,他对体型问题没那么敏感——但是仅仅过了片刻,当Mark可以解读出Dustin向自己死党传达的讯息时,Mark想的是,我擦。

因为Chris相貌出众,宽容大度同时又温良恭谨,而这一切都是Dustin所不具备的——或者说这都是Dustin认为自己没有的。Mark不会去分析这个判断有多么精准,在专业层面上这太小儿科了,但在情感层面上却无能为力——尽管如此,Mark还是可以坦率的承认自己情愿跟Dustin厮混在一起。这更轻松些,他们可以一边灌啤酒一边讨论代码,然后彻夜畅玩电子游戏,Dustin不会要求Mark去洗澡、适时穿上正装或者打电话给妈妈。

不过,这是Dustin自己要解决的问题,关于这种毫无回应——又或者是有回应的,Mark没法像解读Dustin一样解读Chris——的恋情。Mark自己的麻烦事儿就已经够多了,谢谢了,其中一个还正躺在医院病房里,而与之呆在一起的女人可能还正在筹划能否通过念力来远距离谋杀自己。

“好吧,我们不能去探视Wardo。”Mark说道,因为对Natalia的联想提醒了他,“他的姐姐刚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无限期地远离医院,否则她就会把我干掉,然后活剥了我做皮草,你懂的,她很直白。”

“巴西人民真是疯狂。”Dustin语气中满是敬畏。

“是啊。”Mark同意道,尽管从统计学上不可能证实全巴西一亿九千六百万人民都是这样,但Mark已经认识了两个,他们都打着代表自身精神紊乱的特殊烙印——真的,其中一个还摔碎了一台笔电——所以基于这些坐实了的小样本数据,Mark完全认同Dustin的推理。

“那么,我打赌他姐姐是个超级辣妹。”Dustin提道,“就像是电影《杀死比尔》里那样,她是一个来屠杀你的性感甜妞。这真是我能想到的最酷的死法之一了。”

“这真是一条很有建设性的意见。”Mark说道,因为这毫无用处,但是Dustin只是无视了他。

“我们该怎样潜进医院?”Dustin思索着,手指轻敲着自己的下巴,“我可以施展我的007技能。”

“Dustin,你没有007的技能。”

Dustin嘲笑道,“如果你跟我一样玩过足够多次的《黄金眼》,Mark,你也能入这一行的门。”

“少来,你不行。”

“别再碾压我的梦想了,你这个毁梦达人。”Dustin回答道,但却毫不困扰,“我认为我们应该直接过去,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误会。”

Mark扬起了眉,“哪一部分?”

“我不知道。”Dustin耸耸肩,“随你说吧。”

两人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Chris加入了他们,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能不能打断一下这个卓有成效的智囊团会议?”

“你也是这个智囊团的一员。”Dustin亲昵地指出,“或许你会穿着昂贵的衬衫,还会在理个发上花不只十二美元,但你的内在依然是个怪咖。”

“你这张嘴可真甜。”Chris答道,双手插进衣服口袋中,来到Mark办公桌旁加入了这两只,构成了三人组的最后一个顶点。“有人把我们昨天去看望Eduardo的照片发布在了Gawker网站*上。虽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随图配的文章就不那么光彩了。”

(*注:Gawker网,一个专门挂狗血八卦的媒体网站)

Mark与Dustin互相交换了下眼色。“Wardo的姐姐读过它了。”Mark说道,“她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哦?”Chris思索着,“我猜她可不是那么友好。”

“一点儿也不。”Mark承认道。

“我们该试着想个法子偷偷溜进医院去探望Wardo。”Dustin提议道。

“好吧,我有个主意。”Chris把一只手从衣服口袋里抽了出来,摊开手掌,“我们应该先等Eduardo康复一些,等他出了院并处理好自己的所有问题之后,然后再让他来决定要不要见我们。”

“不要。”Mark立刻说道。

Chris叹了口气。“Mark,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家人了。他们刚刚才失去了Eduardo的父亲,我肯定他们一定会很珍惜单独相处的时光。”

“但是Eduardo和我之间还有问题需要解决。”Mark提到,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或者只是你自己这么想。”Chris反驳道。Mark张嘴开始说些诸如百分之零点三或者六亿美元诉讼案之类的话,但Chris却打断了他。“我觉得,根据之前发生的一切来看,我们应该承认Eduardo精神上存在一些我们所不了解的困扰。”

“他没有说过不欢迎我们。”Dustin亲切地指出。他从来都不会被卷入任何争端。人们总是打心眼里认为Dustin和Mark是同类人,因为他俩都对红牛与编程上瘾,但Mark不确定自己在性格方面是不是与Chris更接近一些。他俩都总爱与意见相左之人争吵,如果有人站在Chris的对立面,就会发现其实Chris和Mark同样可怕。而Dustin则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里都很乐呵。

当Dustin说话时,Chris看他的眼神也很亲近。而Mark则在想,这不公平。他不需要Dustin帮他打赢这场嘴仗,因为Dustin和Chris之间可能——有暧昧。当然了,如果他把话挑明,Chris可能会很震惊,而Dustin则会摆出一副愧疚脸,然后两人都会矢口否认,这是预料之中的。有时Mark会搞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天性凉薄。自打Mark认识Chris开始,Chris就没能维系过一段超过八秒钟的恋情,而Dustin嘛…好吧,随时保持开心是压根儿不可能的,所以他只是比其余两人更善于隐藏罢了,Mark对此相当肯定。

这赋予了Dustin难以置信的好名声,不过Mark早已领悟有关Dustin的一切都不容小觑。

“是这样的。“Chris说道,”但我们不能去,他的姐姐已经打电话来明令禁止这么做了,特别是因为,我的意思是,Mark,如果她直接打给你,说明是Eduardo把电话号码给她的,对吧?我们昨天去看望他的时候,他的神智还很不清醒。或许他对同意我们去探视这件事已经改变了主意。”

Dustin为难的盯着Mark,“好吧,我们是有点打扰到他了,是吧?”而他说的我们,其实是单指Mark,Mark心里门儿清。“我们是有点引发他谈及自己父亲的去世,如果他改变主意了,我多少也能理解。”

于是Mark意识到Chris这是在干嘛了,他像个飞贼一样暗地里把Dustin从自己这边的阵营里拉拢过去,这让Mark对他怒目而视,可Chris却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Mark坚持道,“他可能还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出院。难道我们就只是假装无视他现在正待在旧金山的事实?”

“呃,说实话,你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无视他好多年了,Mark。”Chris委婉的说道,“再多几个月也不会更糟。等他能出院时,或许你们可以真正的好好谈谈。”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快离开我的办公室,我还有活儿要干。”Mark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这样说道,可Chris与Dustin互换的眼色过于明显,以至于Mark都能感应到它们正擦着自己头皮而过。




第四章 余波

“Stacy医生说你在接下来的大概六个月里都不应该独居。”Natalia说。

在她身后,一位护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病房门,目光瞥向室内。Eduardo猜想,她在发现自己还没上吊(凭借坚韧的床单或者抓住机会利用床垫)、割腕(靠他被允许使用的塑料钝餐刀)或者一口气吞下所有止痛药(不可能,因为他们每次发放的剂量都少而精准,并且会认真检查以确保他已经完全服下)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没了兴致。

“我知道。”Eduardo回答道,回望着自己的姐姐。与此同时,护士关上了病房门。她会在半小时之内折返。当Natalia回酒店而Eduardo独自呆在病房里时,护士们每隔十分钟就会回来检查一番。Eduardo推断他们还是比较放心他没法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对自己造成什么永久性伤害。他们或许是对的,因为他都没法自己下床,他们还对他的病房进行了儿童式的安全防护,连窗户都只能打开四英尺宽。这或许只是他们采取的安全措施的第一项,Eduardo想着。显然现在他已经有了习惯性从高处跳下的坏名声。

“他们也希望你能够留在此地。”Natalia继续说道,“他们要求你每周回来看一次医生,那位精神科的…”她摆了摆手,“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受不受得了坐飞机。”Eduardo承认道。在经历了一次四秒钟的坠落之后,某些东西已经渗进了骨子里。他现在不太喜欢处在离地面两三层楼高以上的位置了。

Natalia点点头。“所以我会搬来这里,没问题。”

Eduardo瞪着她,一脸惊骇。一开始他不确定为什么这个想法会令他如此困扰。“不,不——Nat,你不能这样。”

她挑了挑眉,“为什么我不能?”

Eduardo直起身来,试图给出一个解释。“因为你有一份工作——一份事业,对吧?”

Natalia耸耸肩,“就只是一份工作罢了,Edi,你是我的宝贝弟弟,这可比工作更重要。”

“你热爱你的工作。”Eduardo直截了当地指出。他现在正在康复当中,但这并不是他想说的。如果他能够阐述与她同住的感受,那他会的。但那些念头却挤在他肋骨之下翻涌起伏,使他无法一一言明。他将此归咎于那些止疼片,又或许他最近的思绪总是有些游离,难以调剂。大概它们都被那场坠落震散了架,谁知道呢?

“你前几个月升职的时候,我们还通过Skype一起喝香槟庆祝呢,然后你还炒了之前跟你竞争那个职位的女孩。加上你总是在出差,而我不应该独自一人。”

Natalia打趣道:“我可以找到一份新工作的,你不必担心我。”

“我不希望你搬来这边。”Eduardo说道,态度更加强硬,这也是他的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别的什么东西的痕迹。

“为什么不行?”Natalia挑衅道。无论继承自他们父母的基因是如何重组造就了天性敏感的Eduardo(他情感外露,爱好气象,天资聪颖),以及锋芒毕露的Natalia(她铁石心肠,独断专行)。她是她父亲的女儿。

无论是对她或是Eduardo来说,正是这一点引发了之后的争论。因为从某些方面而言,他挑起这场争斗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无论这听起来有多么矛盾、困惑与难捱,他依然怀念那烙印在骨子里的、与他父亲争论时的感受。他的父亲形象复杂,但并不包括和蔼可亲。就算这样Eduardo却依然无法平息自己胸膛中的痛楚,仿佛遗失了某样东西,再也找不回来。此时此刻,Natalia就在这里,Eduardo仿佛能听见源于那个男人的微弱共鸣,他将阴影投满Eduardo的整个童年,并蔓延至那余下的全部生命。

Natalia继续语气尖锐地问道:“那你要和谁一起住?Mark吗?”

“不是。”Eduardo立刻否认。

“你允许他来探望你。”她反驳道,“你让他过来,看见你这么软弱的—”

“我不是软弱,我是受伤了。而且我正在康复中。”Eduardo说道,有些咬牙切齿。

“他不是你的朋友了,Eduardo,他把你干净利落地踢出了他的公司,几乎就像外科手术一样——”

Eduardo忍不住打断了她,“我清楚他做过什么!”

“所以,怎么,在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你现在想要原谅他了?是这样的吗?从今往后,过去的一切都既往不咎,你们两个以后就坐在他床上一起拿糖果做镯子,还互相帮对方扎小辫子?”Natallia忿忿不平,而Eduardo则不止一次地想要弄清她对Mark的愤怒。他弄不清楚,但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这也代表了自己的愤怒。或许这只代表了其中一部分,甚至是稍微好一点儿的那部分,但不是全部。

Natallia是Saverin家族的一员,正如他们的父亲。这不仅只是一个姓氏,而是一组意味更加深远的代码。它代表了一整套权利、伦理与规则,成为了一种赖以为生的标准。所以这意味着那场官司也将与她如影随形。这让整个家族蒙羞,就像那块藏匿在地毯之下无法清除的污迹,而这都是Mark的错。

这也是Eduardo的错。但Natalia总是抢先把它归咎于Mark,而对剩余的部分闭口不谈。Eduardo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激她没有把问题扔回给自己,迫使他为自己辩解、道歉以及羞愧不已。但他深知他们曾成长于同一片屋檐下,在那里,一切过失都将带来轻视或惩罚,而如今它正在侵染他们的成年时代。有时Eduardo会希望他们能弄明白这一切是什么,又是如何发生的,然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启自己的生活。然而他对此难以表述;他依旧和自己姐姐一样深陷其中,甚至更深。

“我不想原谅他。”Eduardo争辩道,“我只是——我最近脑子不清醒,你明白吗?他是和Dustin还有Chris一起来的,我当时又被止痛片搞得晕晕乎乎的,我太疲倦了,根本没办法注意那些——打个比方说,叫喊声和关门声。”

不过Eduardo确实很困惑,也许他真的获得了某种类似于“人生苦短”的感悟。这并不是说他突然大彻大悟或者是别的什么,但长久以来那股因股权稀释而生并一直熊熊燃烧于肌肤之下的愤怒之火已经熄灭了。回想起来,他并不能在长久的愤怒中恰当地掌控自我。烦忧已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将他折腾得筋疲力尽。

虽然或许没有哪个神智清醒的人会想要和曾经欺骗过自己的死党共处一室,但鉴于Eduardo最近神智并不清醒,所以他觉得自己还是情有可原的。

“Edi。”Natalia说道,嗓音更加柔和。但Eduardo可不傻,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她就习惯在争吵时采用这种战术了。“我只是想确认他不会再一次利用你了。”

Eduardo注视着她,不确定她那谦和的语气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在这些日子里可真是很难分得清。“很感谢你肯来照顾我,可我并不需要。”

Natalia眉毛都竖了起来,“噢?”

Eduardo痛恨隐藏在她这个单词下的一切暗示:你才刚刚说过他把你从他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踢了出去,我一连好几个月都能从报纸上读到你和那个外国佬的事迹,并且它们还一点儿都不光彩,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即使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我可怜的小弟弟。

“我已经汲取了教训。”Eduardo坚持道,竭力掌控住自己的脾气,如果他情绪失控,那就败给她了。“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不会再像之前信任他那样了。所以请你收起你的的关心,没有它我也能好好的。

Natalia的嘴唇抿成薄薄的一线。仅此一次,Eduardo猜不透她此时的心思。但最后,她只是说:“那么,你要和谁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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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两周,但Eduardo还没有为这个问题寻找到合适的答案。最近Natalia要时不时地回迈阿密呆上两三天,而且她回来之后也总是在走廊里用黑莓手机打着电话,要不就在谈论工作事宜,以至于最后Eduardo得出其实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孤家寡人的结论。她不是有意这样的,但她确实是个超级工作狂,沉迷于自己的工作项目中无法自拔。除此之外,她总有这样一种倾向——当局势不在她的全面掌控下时,她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她现在就是了,而她不甚上心的事情却恰恰是Eduardo所关注的。

为Eduardo进行复健的医疗团队坚持认为他需要定期与人交流。一位心理医师会来与Eduardo聊聊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的坠落——那场Eduardo至今也没有弄明白的自杀未遂,因为他甚至无法把头脑中那些零散的碎片拼成真相,所以这无助于他搞清楚为什么自己曾经会那样做——然后Eduardo还要跟另一位心理医师谈论他对于自己未来的一些感想。

因为Eduardo的未来看起来似乎和从前认为的有些不一样了。他在跳桥之前不知道自己对未来五年还能有什么期待。但现在他的预期已经彻底变了样。他腰部以下的骨骼折损得太多,背部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以至于或许从今往后都没法再行走了。现在他的手腕靠钢钉固定在一起,但幸运的是这并非他的惯用手(他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就好比在“手部受伤”的奥运会上获得了个安慰奖)。他在那场冲击中并未伤到脑子——谢天谢地——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站在桥上然后跳下去这件事情本身就代表了他的脑子并非完全正常。所以他的脑子也需要修整一番,总而言之,Eduardo现在还没法考虑什么终极目标,因为这期间有不计其数的小步骤需要先行考虑。

在他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与第一位心理医师——Rosetnni医生——会面时,她问了他关于Mark的事,但Eduardo立刻打断了她。说真的,他不想谈这个。显然医生认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和他的跳桥是有关联的,Eduardo对此结论并非不理解,只是这太痛苦,而她又是个陌生人,所以Eduardo不愿谈。

然而日子过去得越多,Eduardo就越清楚他们每天给自己多少药片,每天要检查自己多少次,而自己究竟需要从周围获取多少帮助才能完成哪怕最简单的事项。这让他眼前浮现出一幅不太中意的画面,但他不得不面对他们正在观测并记录自己一举一动的事实。加上他的复健进度缓慢得令人发指。所以他觉得,或许他可以跟这位女医生谈谈有关Mark以及别的一些事,然后他们就可以在进度表上的框框里多打几个勾了——精神状态:已改善!——最后他们就会停止对他进行自杀预防监控,放他回家了。

尽管,这并不会让开口变得更容易。

这很诡异。因为Eduardo过去习惯于做一个坦率的人。他总是能诚实地流露出真情实感,并且迅速地给出信任。这也导致了Mark有机可乘,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Eduardo很确定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他不需要通过一位心理医师才能知道这是Mark的错,随便一个路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Rosetanni医生是位很和善的女士,所以Eduardo还是尽量配合。

“那么告诉我你和Mark在哈佛的时候关系如何?”

Eduardo扯了一会儿自己的衣袖,“我们曾经是朋友。”

“只是朋友而已?”她不动声色地引导着。

“只是朋友。“Eduardo确认道。他的外套上有一根松散的线头,在跳桥事件发生之前他不会中意这种款式的外套,但如今,却正是这种宽松、休闲的过时款式才能让他蜷缩其中,并匹配他身上打的石膏、他的静脉注射器以及其他一切伤残人士该有的配备。Eduardo大力地拉扯着那根线头,衣服开始脱线了。“你知道的——最好的朋友,我认为是。我的意思是,虽然还有Chris和Dustin,但他们是Mark的室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跟Mark是注定要成为朋友的,别——请别误会,他们很在乎Mark,但我曾经是…你懂的。第一个主动去接近他的人。”

医生点点头,“你曾经对他很重要,这一点听上去似乎对你也很重要。”

Eduardo抬起头来看着她,面露惑色,“当然了。”

“你觉得自己重要吗,Eduardo?”她问道。

“什么?”Eduardo被这个问题搞糊涂了,这是那繁复的治疗计划的一部分,还是…?

“想想你的人际关系。“她建议道,“你对其他人重要吗?”

Eduardo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对我母亲和我姐姐是。”他迟疑地回答。

“那朋友呢?”医生追问道。

“不——对亲近的朋友而言。不再重要了。”

“女朋友?男朋友?”

“不。”Eduardo感觉她正把自己撵进爱丽丝梦境中的某个兔子洞,但该死的是他无处可逃。

“你是否觉得要在他人生活中占据很重的份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Eduardo耸了一下肩,“我不知道,别人都能做到,不是么?”

“我指的是你。”医生收起了微笑。

“不——没那个必要。”但Eduardo此时的思绪一团乱麻,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没有可以将她打发走的答案。“我觉得Mark和我就像是彼此的镜子。”Eduardo说道,可就算他是想以此为作为敷衍这个问题的开端,这个幌子也找的不太好。“我认为——我的意思是,我在一遇到他便立刻喜欢上他的理由之一,就是他跟我完全不同。我知道当有人斥责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礼貌地倾听;他也不会因为周日要梳头这种事情困扰,即使他本来是计划留下来学习的。(注:我实在没看出来梳头和学习能有啥冲突,或许是原作作者打错字了吧,汗)然后我猜…你知道的,他不是一个容易感情外露的人。所以一旦我发现一些奇妙的蛛丝马迹,证明他的反应不仅仅只是在默许我的存在时,这就像是我…赢得了什么,还有——天啦,我居然得解释这种事,这听上去太离谱了。”

“你以对他重要为荣,因为这个目标很难达成。”医生帮他做了推断,她看上去可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事儿离谱。

“我——我猜是。”Eduardo突然领悟了,他已经有些察觉到了,但他真的,真的希望她就此罢休。

但是之后她接着说道:“你觉得自己对于你的父亲重要吗?”

他们之前聊过 Saverin先生,她非常了解在Eduardo成长过程中他的表现如何。当然,Eduardo已尽量回避,故意把话说得暧昧不明,但她拥有良好的职业素养,或许已经描绘出了一个关于他父亲的立体形象。

“呃。”Eduardo不再看他,转而去关注自己袖口上的那根线头,“我是他的儿子。”

Eduardo可以感觉到医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耐心,但很执着,“我不是指这个。”

“ 我知道。”Eduardo冷淡地回应,“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对他重要吗?当然——不然他干嘛对我这么严厉?他希望我能变得更好。如果你根本不在乎一个人,你只会完全不屑一顾。”

“Eduardo——”医生察觉到他正在逃避,她正欲开口,却被Eduardo抢了先。

“我过去觉得自己对他重不重要?我,从个人角度而言,而不是从儿子的立场而言?不重要。”他的胸膛在那件宽松的外套下激烈地起伏着。“不重要,行了吧?不是说这事儿无关紧要,但他已经去世了,所以这不再重要了。”

Eduardo没有离开——对于他而言,仅凭一只手转动轮椅实在是有些困难,因为他的另一只手腕还几乎不能动弹——但他的情绪已经游离其外了。过了一会儿,Rosetanni医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叹了口气,结束了这场对话。




第五章  推力


“快过来。”Dustin一边说着一边倒向自己客厅里的躺椅。他正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屏幕砍杀敌人。

“我不能过去。”Chris回答道,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我要收拾行李去纽约。”

“去纽约的行李明天再收拾嘛。”Dustin对此不屑一顾。

“去纽约的行李不能明天再收拾,我明天一大早就得走。”Chris回答道。在电话的另一端,是已然乱作一团的房间,以及正从那堆积如山的衣物中翻找的Chris,他庆幸Dustin没有在现场见证(并且嘲笑)自己突如其来的邋遢。当他需要打包行李出差的时候总是会弄成这样,出差会使他莫名的焦虑,除非他能将衣物打包做足全套。与其说这代表了Chris的空虚,倒不如说打包行李是他用以减压的某种怪癖。人们也会通过吃东西减压,不是吗?

“对,所以,明天一大早再收拾。”Dustin说道,“奥巴马会理解的。另外你的航班又不会起飞,呃,像是,凌晨两点。是吧。”

Dustin最后一句话的前后不搭让Chris扬起了眉毛。“你说啥?”

“我才在X-Box平台上干翻了一个叫了我一整晚基佬的家伙。”Dustin解释道,有些沾沾自喜。屏幕上,他操纵的游戏角色跳起了欢脱的胜利之舞。

Chris脸上有些抽搐,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带有侮辱性质的的特定称谓。“互联网的阴暗面,是吧?”

“嗯,他还叫我傻逼和屌丝,所以我们不该讨论一个拉低了我们平均智力水平的家伙。”Dustin正狂暴的按压着操纵按键,有另外一个讨人厌的玩家满血复活了,正紧跟着他。

“嗯,是不该。“Chris正跪下去在床底搜寻一只失踪的鞋。

“所以过来嘛。”Dustin重复道,就好像他们这段对话中的扯淡部分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想跟你说点事儿。另外我将会有,大概,一个半星期见不到你,你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给精神错乱的Mark了。”Dustin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Chris几乎都可以通过电话线看见了。

Chris环视着自己的房间,它简直乱的无可救药。他希望自己能够早起打包;毕竟,他已经请了一整天假了。当然,他曾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场Eduardo突发系列事件中看好Mark,但或许他可以信任Dustin能接好自己的班。

“好吧。“他最终叹了口气,应允了。而话筒那头则传来了Dustin的欢呼声。

“老兄,来的路上顺便带个披萨吧。我这儿已经快闹饥荒了。”

Chris翻了个白眼儿,透出亲切之意。“还要点别的什么吗?我会去赛百味买些东西。”

“不要。”Dustin哀怨地嚎叫道,“这可是披萨之夜,Chris,这感觉应该是个披萨之夜。”

“是啊,好吧,貌似之前的五个晚上都感觉像是披萨之夜。”

“才不是呢。”Dustin得意洋洋地澄清。

“哦,老天啊,你有过一天晚上不吃披萨吗?”Chris问道,语气惊恐。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昨天晚上我和Lauren一起去喝了咖啡,她是你部门的——干销售还是公共关系还是什么来着,她说过的?——然后咖啡喝着喝着就变成了吃煎饼。”Dustin言语中充满了愉悦,“我终于找到一个喜欢在晚饭时间吃早饭的女孩了,Chris。”

这代表着,当然,拿早饭当晚饭吃。

“你——哇,真是激动人心。”Chris的语调中藏着古怪的含义,听上去他挺为Dustin高兴,但却透着某些诡异,使这些话语似乎显得不那么诚挚。

“确实。”Dustin喜气洋洋地同意道,“这就是等你过来之后我原本想要告诉你的事。另外我还想向你寻求一些建议。”

“因为我从高中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姑娘?”现在Chris的语气中隐约有些被逗乐的成分,之前语调中的古怪含义来得快,去得也快,因此Dustin觉得自己是误会了。

“别在我面前装了,克仔。”Dustin果断的说道,“别装的你对女人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你就是个绝版男闺蜜。”

“好吧,嗯,当然。”Chris说道,虽然有点言不由衷,“放马过来吧。”

“你之前说了你要过来的啊。”Dustin指责道,“这事儿很浪漫,Chris,没法通过不浪漫的电话说明白。”

“你猜怎么着,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留在家里。”Chris说道。他甚至说不出自己这种突然改变的心意是打哪儿来的,但他也无意深究,以免触及那疯狂的真相。“我还有好多行李需要打包呢。”

“啊,但我告诉过你别搭理那个了。”Dustin抱怨道。

“是啊,但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继续。”Chris回答道,“你知道飞行会让我变得怪怪的,只有完成打包才能让我感觉好些。”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好吧。”Dustin大发慈悲地说道,“但我需要你在纽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第二次约会的时候我就没办法靠自己的绅士派头和搞笑段子来糊弄一个像Lauren那样的女孩儿了,她会想要来点儿更实际的东西。可我没有那种东西。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来搞定它。”

“加油,Dustin。”Chris支持道,“你有很充实的内在。”

“这个真没有。”Dustin亲昵地说道,“这是我最杯具的软肋。好了,你接着打包行李吧。我会去叫个披萨外卖,一个人孤独地长胖变肥,再见,兄弟。”

挂断电话之后,Chris的手机被他扔到床上,陷进了那一堆衣服里。Chris用手腕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安抚一阵头痛。他将要去纽约待上九天,等他回来之后,那股因思考Dustin所说的一切而在他脑子里响起的轰鸣声应该就会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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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正懒洋洋的躺在Mark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而Mark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让他别跟个野蛮人似的把脚靠在垫子上。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番规劝让Mark觉得像是出自自己娘亲之口,而Mark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这种觉悟:但凡娘亲之语必定有益,只不过和自己的现实生活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Sean最近不再经常出入办公室了,这或许是件好事,因为如今Facebook已经是这颗星球上市值最高的公司,Sean已经完成了让它发展壮大的历史使命。有时他会出现,过问下最近的状况如何,并聊一丁点儿关于工作上的事,但大部分时间里,在Mark看来,他的出现似乎是专门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实在是令人不胜其烦。

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Mark已不再对Sean抱有任何幻想了。这个真没有了。他还记得那个百万会员庆功会,Sean令Eduardo不安的气场,在Mark尚未来得及关注之前就将事态推向危险离奇的疆域,甚至令Mark一度无言以对。

但仿佛转瞬之间,他就接到了Sean从警察局打来的电话,气喘吁吁,疑神疑鬼。马克设法将那个污点抹掉了——好吧,挑大梁的其实是Chris——可那之后Sean故态复作,屡教不改。

最后,Mark不再接他的电话。

解除Sean的所有公司职务比踢开Eduardo要容易些,无论从哪方面而言。Mark让公司的大股东们说服了Sean辞职,但这一切甚至没让Sean表现出任何怨念,他只是出现的不再那么频繁。

当然,Sean的表现仍然是老样子,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的转变:如今Mark对他的崇拜早已被忍耐所替代,Mark不再需要他了。但Mark对他的表现并不介意,因为他也不想对此过多置评。自从Sean的来访频率降低至每月一两次,同时也不再试图过多干扰公司业务时,Mark就放任他——Sean以前是怎么说来着?很久很久以前?——穿着可笑的普拉达西装招摇过市,假装自己正在运营这家公司。

或者——嗯,任何合理的类似比喻。Mark已经粉碎了Sean想要再代表自己,作为掌控Facebook任何核心部门之人的意图。即便如此,Mark依然偏好冷漠的嘲讽,因此他借用了Sean那套圆滑的侮辱之词,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所以,Wardo那档子事,”Sean说道,漫不经心地将一个抗压球抛向空中,然后再伸手接住。而当他做这一切时,Mark纹丝不动,尽管Sean刚刚已经失手了一次,差点就打翻了Mark桌上的一筒钢笔。

事实上Mark甚至没有将目光从自己的笔电上抬起来过,但这些年来Sean已经明白,Mark十分擅长同时打字与倾听。Mark本人倒并不是喜欢这么干,但Sean暗想道,如同这样真的会让Mark足够困扰,那他早该停下敲字的动作,意识到有人正在跟他说话了。

不过,Mark随心所欲的傲慢也并未受到应有的非议。有些人会认为这是由于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第二年轻的,Dustin的嗓门儿在Sean脑子里回响)亿万富翁的缘故。他是一家NB公司的CEO,并且这家公司还是他自己一手创立的,同时他的智商也极高,所以他没法和芸芸众生展开正常的对话。但Sean更清楚的是,或者至少,他知道Mark的傲慢并非源于Facebook。傲慢在此之前便已萌发,甚至可以追溯到当Mark意识到自己比别人更优秀、更聪明、更有天赋之时,他只是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向全世界证明这一点而已。

“他真的从金门大桥上跳下去了?”Sean明知故问道,显然,他已看过所有的新闻报道。Sean吹了个口哨。“他的胆儿可真够肥的。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选择吞一瓶阿司匹林或者之类的。”

“统计结果显示,人们通常喜欢更暴力的自杀方式,比如吞枪自尽或者跳楼还有跳桥轻生。”Mark开口道,目光依然锁定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而且,他说这不是一次自杀未遂。”

Sean轻哼一声。“是啊,好吧。他只是觉得自己该穿着价值五千美元的正装去游泳,不过在他把自己以每小时八英里的速度抛出去之后,撞到河面的感觉应该也跟猛击在岩石上差不多了。”

Mark对此没有应答。所以Sean只是又来回投掷了几下那个抗压球。

“那你们去看他了吗?”过了一会儿,Sean壮着胆子问道。

“去了。”Mark咬着自己的嘴唇,敲字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

“然后?”Sean抖了抖眉头,似乎是试图抛给Mark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同时又想避免被认为是好奇过了头。

“然后什么?”Mark问道,仿佛自己其实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然后,他是不是…你懂的,一团糟?”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Sean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措辞有点儿不妙,但已于事无补。

Mark抬起头来,双眼微微眯起,此时Sean才开始意识到,Mark的怒气其实从一开始就在集聚。“不,他只是打湿了自己的正装。”Mark的口吻犀利无比,“他当然一团糟了,他从一座桥上掉了下去。”

Sean立马举起双手投降。“抱歉,老兄,抱歉,我措辞不当。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你懂的,事态如何。因为你们显然已经不是死党了,所以我有一点儿好奇想知道,当你出现在他病房的时候,就好像这会儿还跟2003年一样,他有什么反应。”

Mark盯着Sean看得更久了些,然后他离开了办公桌,将办公椅转到另一边,凝视着加利福利亚那连绵的天际线。

“他正在经历一系列痛苦的治疗。”Mark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他姐姐打电话给我,让我别再去了。所以,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八卦了,就这样了。”

Sean点点头。这场对话到此为止了,他猜想到。“这很难捱,老兄,听到这些我很遗憾。但我觉得你们目前的关系也没那么亲近了。所以或许这只不过是一次礼节性的探访,对吧?”

Mark耸耸肩。“是啊。”

Sean岔开了话题,而Mark则从窗前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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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兄弟,准备好…”Dustin一个夸张的猛冲越过了直通医院的后门,“重见天日吧!”

Eduardo斜了一眼突如其来的耀眼阳光。尽管加州微风拂晓,可他还是被打包成了粽子,自从那场事故之后,在类似的天气里他都得披上一条严严实实的毯子。Dustin得替他推着轮椅,因为Eduardo的手腕还尚未康复。Eduardo蜷缩在那条毛毯的纹理之间,从后方看去,Dustin只能看到一团杂乱的黑发。这本身便是一种惊人的变化;Eduardo自从那场事故之后便没有打理过自己的头发,或者至少是,从 Dustin过来开始,他都没打理过。

这些探访发生的并不是都那么光明正大,但Dustin毫不在意。他瞒着Mark,因为Mark可能也想来,可Dustin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Eduardo不会想也不需要见他。即使Eduardo想见,可他跟Mark之间还有诸多“家丑”*需要外扬与解决,而Eduardo看起来总是筋疲力尽,在Dustin看来,他根本无力为任何事争辩。此外,Dustin还得给Natalia打电话,费尽口舌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使她大发慈悲,告诉医护人员可以放Dustin进来。这大部分要仰仗他不得不向她许下的承诺:他的探访不会有Mark随行,并且他事先对Eduardo股权被稀释之事的确毫不知情。(她对此事的执念有点儿吓到Dustin;Dustin甚至不确定Eduardo本人的感受是不是还跟自家姐姐一样强烈。愤怒存在的如此真实,Dustin不会假装那些糟心事儿从未发生,但毕竟它们都过去很久了。以Eduardo现在所处的状况,他实在没必要再去关注这些陈年旧事了。)

(注:家丑一词原文用的是dirty laundry,应该是指Mark和Eduardo过去的那些纠葛,翻译成家丑或许不太准确,但我觉得真的好萌。。。捂脸)

所以,Natalia告诉医护人员,事实上Dustin是Eduardo的继兄(或者她捏造的任何身份)。而Dustin隔三差五的就会在下班后过来。有时他会给Eduardo带些游戏,Eduardo喜欢拼字游戏,还有其他一些过时的桌游,自从电游出现后,Dustin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了。但Eduardo解释说,当年在巴西时,年幼的自己常跟祖父母一起度过家庭游戏之夜。这跟Dustin之前对Eduardo家庭情况的设想有些不搭,不过无论如何,这听上去像是一种美好的回忆,或许值得Eduardo多花点时间回想深思。

Dustin还给Eduardo带来了一台笔电,这样他就可以查收邮件或者上网做任何想做之事。不过Dustin知道,直到现在Eduardo也没有一次真正的打开过电脑。Eduardo曾有一次含糊的提及自己有用它看过一部电影,但也仅限于此了。

今天是Dustin第一次获准带Eduardo到户外来。医院正开始逐步放松对Eduardo的监管。Eduardo注意到现在他们查房的频率降低了,并且允许Natalia和Dustin用轮椅将Eduardo推到走廊上呆一小会儿,直到Eduardo感到疲倦。起初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但Eduardo正在逐渐复元,最终有一位护士动了恻隐之心,允许Dustin推着Eduardo去户外晒晒太阳。

Dustin不确定Eduardo对此感觉如何。他蜷缩在毯子下,双眼几近阖上,轻微的点着头。尽管Dustin一直聒噪不停,但Eduardo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听进去。最后Dustin停在一张野餐桌旁,一屁股坐了上去,与Eduardo靠的很近。Dusitn闭上了嘴,注视着阳光。

“Dustin。”Eduardo的嗓音听上去有些脆弱,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沉默寡言,即便是有人来访也是如此。

“听着呢,兄弟。”他们舒舒服服的坐在一起,气氛融洽。

“他们不允许我出院,除非能有谁和我同住。”

Dustin惊讶的看着他。“你不能跟你姐姐一起住么?”

Eduardo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的目光聚焦于十五英尺之外的人行道上。“她住在迈阿密。可我必须留在这儿,靠近医院的地方。”他没有提及自己与Natalia之前的争执,他实在不愿意成为她未来一年、两年或者一辈子的项目,而这个工期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犯傻。

“哦。”Dustin耸耸肩,“好吧,那来跟我一起住。”

他说的轻描淡写,就好像这事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仿佛他们还呆在大学里,Eduardo想要在一场派对之后在他房间留宿一晚,又或者是想要在考试之前借一本教材。

Eduardo突然想起来,最先跟他交上朋友的人是Dustin,那时他还不认识Mark。

他们在大一时便已结识,作为经济学专业同学,他们同上一堂入门课。Dustin第一天就迟到了,他鬼鬼祟祟的溜进教室,然后对教授和课程内容调侃个不停,(“我觉得自己走错教室了,这是高阶魔法课,对吧?我本来该上专为逗逼开的经济学课的。”)这导致Eduardo在这堂课余下的所有时间里都得竭力掩饰自己的忍俊不禁。

下课之后,Dustin向Eduardo借了自己错过的那部分课程的笔记,打那以后,凡是他们俩同上的课,两人都很有默契的坐在一起。Dustin曾经是,Eduardo有些惊异地记起来,自己在哈佛的第一个朋友。

“嗯?这样好吗?”Eduardo问道。他现在正看着Dustin,眼睛依然因为阳光的照耀而眯成缝,但眼睑之下却因阳光的晕染而显出黄褐色,“这意味着——我的意思是,我可不是一个临时的房客,我会需要一些帮助。”

“是啊。”Dustin轻松的回答,“我知道。但这很酷,兄弟,你能呆在我身边真是太棒了。你可以帮我说服Chris每天晚饭都吃披萨这个选项是行得通的。”

Eduardo忍不住笑了笑,这让他感觉有些怪异。这样的笑很不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好啊。”他说道。“谢谢你,达仔,我欠你的情。” 

“快别这么说。”Dustin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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